胭脂之恋(转)——金文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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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久以来,在现实,在梦境,我会经常怀念起祖母。
记忆中的祖母丑陋而且固执。祖母黑瘦、佝偻、小脚。特别是她的脸,那是一张令人生厌、恐惧的布满麻子的脸。多年来,父母一直想接祖母回城,但祖母执意守着乡下的老屋,守着她的玫瑰园。
祖母的玫瑰园很大,清一色的红色玫瑰。小脚祖母穿行于玫瑰花间,精心地松土、浇水、除虫,那虔诚的神态就像在呵护着自己的孩子。每年玫瑰花开的季节,是祖母最快乐的季节。祖母每天都会挑选艳丽、硕大的花朵酿制胭脂。采摘、筛选、晾晒、调配,每个环节都一丝不苟,而且脸上满是红光,有时还会轻轻地哼一段歌曲,歌曲缠绵,唱歌的祖母神情就像一个待嫁的姑娘。祖母告诉我,胭脂是女人的化妆品,当年林妹妹的胭脂就是宝哥哥亲手用玫瑰花瓣制作的。我不知道林妹妹和宝哥哥是谁,但我想胭脂一定和爱情有关。
祖母就是守着她的玫瑰园老去的。那天,我们守在祖母的床前,祖母说,昨天晚上,我梦到了大伟了,大伟是祖父的乳名。他说在那边为我酿制了很多胭脂,漂亮的胭脂,他要为我化妆呢。祖母走得很从容。遵照祖母的遗言,我们焚毁了祖母制作的所有胭脂。
守在祖母的灵前,面对祖母的遗像。我惊诧祖母年轻时的美丽与高贵。我问父亲,这真是我丑陋的祖母吗?
祖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,是受过新文化影响的女性。为了和祖父结合,她背叛了自己的家族。在祖母新婚的第三天,祖父就随着东北抗联出征了,祖父是抗联的一个支队长。要不是因为小脚,祖母也会和祖父一起走的。1940年冬,祖父在随部队向苏联境内撤退的时候牺牲了。次年,部队的战士带来了这个噩耗,也带来了祖父的遗物——一盒鲜红的胭脂。当天晚上,祖母把一锅滚烫的黄豆洒向了自己如花般的容颜。就是这样一个小脚、寡居的祖母在战乱的年代,历尽艰辛带大了我的父亲。父亲在说起祖母和往事的时候,含泪的双眼充满崇敬和心痛。
一次,整理祖母的遗物,在祖母的嫁衣下面,我发现一叠标有日期的白纸,每张发黄的纸上都有一个唇印,看日期都是祖父的祭日,从1941年至1992年,整整52张。52个胭脂唇印,记录着祖母全部的爱情。这些唇印都鲜红如新,没有因岁月侵蚀而暗淡。
总觉得祖母的爱情很完美,也很雅致,就像祖母的胭脂一样永不褪色。但今天的爱情却很现实,现实得只是一种激情,不能持久,不堪细品,一个男人偶尔的手持玫瑰就被称之为浪漫了。久已习惯于餐前,用纸巾轻轻抿过唇间,留在白色纸巾上的胭脂鲜灵如落日辉映的一声叹息。祖母,请告诉我,怎样的爱情视一生有如一日,一日足以享用一生。

